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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米记事

 2021/11/19/ 10:32 来源:甘肃日报

  柳旭

  村头的碾麦场里,陡地热闹起来。大半年未见的爆米花师傅,正一样一样支起他的家当:铁架子,大肚、黝黑的爆米花机,小火炉,手摇小鼓风,有条不紊。秋收结束,家家檐下,玉米棒子一串串,金黄的丰收,一直顶到了檐下的木椽上。

  只要他生起小火炉,把小炮弹样的机器摇起来,就是号令,馋嘴的小孩儿,立马围一圈。“排队,都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,拿炭的一锅3角钱,没炭的5角钱。”他边说边提起黑乎乎的“小炮弹”,把一头放进准备好的麻袋袋口,左脚一踩,右手持一根铁棍,使劲一撬,“砰--”平地一声雷后,香喷喷的玉米花就装满了麻袋。排第一的娃,一个箭步冲上去,背了麻袋,挤出人群,回家去了。从袋口蹦出来的玉米花,不捡了,留给一拥而上的小伙伴们。

  我慢半拍,队都排得老长了,还在家里折腾玉米。妈把玉米两两相对,骑在院墙上。墙太高,凳子太矮,而我,又瘦又小。闻着空气里弥漫的爆米花香味,快要哭了。心一横,端起妈放在锅台上的一碗大米,捡了几块黑炭,就去排队了。小伙伴看着满满一豁口碗的大米,一起啧啧:大米呀!碾小麦时,会有换大米的人,开了拖拉机,拉着大米停在场边吆喝:换大米喽,三碗麦子一碗大米。碾场的人回一句:你这个人叶子麻,别人都是两碗麦子一碗大米。换大米的人有些委屈:那是晒干的麦子,你们这刚离了麦穗的,还滴着水呢。爸偶尔扛回来一袋大米,妈总是仔细拆袋口(绳子要拆成完整的一根),把大米倒进一个收口、胖肚的坛子里,末了,把袋子就着案板,抖了又抖,再把抖出来的大米一粒一粒捡进坛子里。米饭是舍不得常蒸的,太费米。抓两把米,倒几瓢水,拾几根硬柴,用半晌工夫熬一锅米汤,炒一盘洋芋丝,就馒头、烙饼,是左邻右舍最常见的吃法。盛一碗去爆米花--太奢侈,没有这么惯孩子的!所以,当妈下地回来,看我背了半尼龙袋大米花(还自作主张加了一毛钱的糖精),伸着手,问她要四毛钱,火噌地就上来了:“大半年就买一袋子大米,你拿一碗去爆玉米花……”我小心翼翼提醒妈:“是大米花,你吃,比玉米花好吃得多。”妈接过我手里的大米花,气呼呼放进嘴里嚼,我看着她眉梢间的怒气,一点一点地被大米花的焦香抚平,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  暑假,麦黄天,天麻麻亮,妈喝一碗鸡蛋糊儿就下地了,中午不回家,在地里忙到星月满天。十亩小麦,散落在村子四周的角角落落,就算爸常年在外,家里的活儿,一样也没落到人后。她走前会喊醒我,嘱咐我两件事:晒麦捆,烧米汤。等太阳冒花子,露水散尽时,把场里几个有房顶高的麦垛一一拆开,麦捆一个挨着一个,立满场。四把米,三瓢水,一个小时,就能熬一瓦罐米汤。米粒笑开,汤汁奶白。烈日炎炎,我提着瓦罐站在地头喊:妈--米汤来了。喊好几声,妈才从麦浪中直起腰,撩起衣襟擦擦汗,走过来坐在麦捆上,举着瓦罐,仰头喝一气米汤,满足地出一口长气,好像一上午的辛劳,全被一口米汤给安慰了。

  地里麦子全部上场,就该碾场了。碾场是个大活儿,村里常常几家人互相帮忙,十几口人一起上阵。妈是谁叫就给谁家搭帮儿,轮到我家时,帮忙的常常有一二十个人。初三毕业那年,妈把碾场的后勤保障交给我一手打理,可把我愁坏了。我家的场,中午时分就摊好了,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时,碾场的拖拉机才“突突突”地开来,帮忙的人,扛着铁锹、扫帚,跟在拖拉机后面,吃过西瓜,不歇气就接着忙了,碾场、抖场、扬场、装袋、摞麦草,环环相扣,环环都是力气活儿。大人们在场里挥汗,我在厨房一刻也没闲着,擦了两大盆洋芋丝,滚水里焯了,捞出,晾凉,放蒜泥、花椒面、辣椒面、葱花,用热油炝了,盛好。大铁锅里,烧了满满一锅米汤,待到场里麦粒归仓,麦草成摞,大人们用草帽扇着凉,在星辉里席地而坐时,我的洋芋丝和米汤正好一盆盆端上去。

  “喝了一场米汤,最今儿的这米汤,不热不凉,不稀不稠,甜甜的刚好。”“洋芋煮着吃过,炒着吃过,捣着吃过,今儿还凉拌着吃了一回,这个娃娃是阿达(哪里)学来的这么个做法,怪好吃的。”“都说大米是水里长出来的,咱们啥时候把大米像麦子一样吃就享福了。”大人们一边喝着、吃着,一边说着,米汤的甘甜,滋润着丰收的喜悦。

  那时我已参加过中考,志愿填的是平凉师范。

  有次读书,看到胡竹峰在文章里引用《论语》的句子:食夫稻,衣夫锦,于女安乎?说水稻经过夏商两朝发展,水平渐高,到了周朝,内地开始引种,到底不太普遍,属于珍贵谷食,稻和锦相提并论,其地位可见一斑。于是想起了儿时的一幕幕……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大米在西北的普及,和隔了几千年光阴的周朝,自是不能同日而语,但父辈们对大米的珍视,依然如故。

  不知不觉间,大米就占了家里餐桌的半壁江山。有次翻阅2010年的《读者》合订本时,在“言论”栏目看到了这么一段话:“他用一粒种子改变了世界……他以一介农夫的姿态,行走在心灵的田野,收获着泥土的芬芳。那里,有着一个民族崛起的最古老密码。”据说这几句话是袁隆平登上2010年中国心灵富豪榜榜首时,主办方给他的上榜辞。这几句充满诗意和敬意的话,也是陇上人家从少米为炊到米饭成为主食的最好注解。2021年5月22日,袁隆平去世,吃饭时,给孩子们说大米往事,说袁隆平的故事。大女儿说正在学习介绍袁隆平的英语课文。衣食父母不能忘--她少年老成地对我说。小女儿伶俐,向我保证:妈妈,以后吃饭,我会把碗里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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